第一章 至高的善¶
人至高的善,是神,惟独是神。
若从广义来看,我们可以说,神是一切受造之物的至高之善。因为神是万有的创造者与维系者,是一切存在与生命的根源,是众善丰盈的泉源。一切受造之物,时时刻刻都单单把自己的存在归于他——那位独一、永恒、无所不在的存有。
然而,"至高之善"这一观念,通常还含有另一层意思,就是它从受造者一方也当被如此认识、被如此享受。而这在无生命、无理性的受造物那里,自然是谈不上的。它们有的只是像无生命之物那样,仅仅存在,却无份于生命;有的像植物那样,有生命,却与一切光隔绝;有的像走兽那样,随存在与生命也领受了知觉,却只对身周那些可见、可感的事物有所觉察。它们知晓地上的事,却不知天上的事;它们认识实际的、令人惬意的、有用的,却对真、善、美毫无意识;它们有属感官的知觉,也有属感官的欲求,因此便以感官之物为足,而不能通达到属灵的层面。
人却全然不同。人在起初是照着神的形象与样式受造的,他永远无法抹去、无法废掉他那属神的来源与属神的亲缘。纵然他借着罪,连同那本藏于神形象之中的知识、公义与圣洁等荣美的属性也一并失去了,然而在他里面,那些赐给他的恩赐仍留有"些微的残迹"。这残迹不但足以夺去他一切可推诿的无辜,也见证着他昔日的尊荣,并不断提醒他那属神的呼召与属天的归宿。
在人一切的思想与劳作中,在人整个的生活与追求里,都显明出一件事:他不以地为足,不以全世界为足。他是感官事物之秩序中的一名公民,却也从这秩序中把自己提升到一个超乎感官的秩序。他双脚立于地上,却昂首向上,举目望天。他既承载着对可见、暂时之事物的认识,也怀有对那不可见、永恒之事物的意识。他的欲求既向着地上的、属感官的、必朽坏的事物,也向着天上的、属灵的、不朽坏的美善伸展。
人与走兽同有感官的知觉与感官的意识。但在这之上,他还被赋予悟性与理智,使他能够思想,并从属感官之表象的世界,上升到非物质之概念的世界,进到那不朽之理念的国度。人的思想与认识,虽系于头脑,其本身在本质上却全然是一种属灵的活动,远远超越那些他用眼所见、用手所摸的事物。借着这思想,他与一个自己不能看见、不能触摸的世界建立了关系,而那世界之存在与地上的物质实体一样真实,甚至拥有更真确的实在。他所寻求的,不是可触可摸的实在,乃是属灵的真理,一种独一的、永恒的、不朽坏的真理。他的悟性,惟独在这样一位绝对的、属神的真理里,才得安息。
照样,人与走兽也同有属感官的欲求。因此他需要饮食,需要光与空气,需要劳作与安息,就其肉身的存在而言,他倚赖于全地。但在这欲求之上,他还领受了一个意志,这意志由理智与良心引导,向着别样的、更高的美善伸展。那令人惬意的、有用的事物,虽在其本位、其时机自有价值,却不能使他满足;他所寻求的,是一种并非因境遇才成为善、乃是在自身之中、藉自身、为自身而为善的善,是一种不变的、属灵的、永恒的善。而他的意志,也惟独在这样一位至高的、绝对的、属神的良善里,才得安息。
按圣经的表述,悟性与意志二者,都扎根在人的心里。论到这心,箴言的作者说,你要保守你心,胜过保守一切,因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(箴4:23)。正如在自然的意义上,心是血液循环的起点与推动力,因而是肉身生命的主要器官;照样,在属灵与道德的意义上,心也是人里面那更高之生命的源头,是我们自我意识的所在,是我们与神之关系、我们受他律法约束、我们整个属灵与道德本性的所在。因此,我们整个悟性的、意志的生命,都从这心汲取其根源,并被它所决定其方向。
如今,照传道者所说,神已将"永恒"安置在这心里(传3:11)。神造万物,各按其时成为美好。他使万事都在他所定的、合宜的时候成就,以致历史无论在其整体、抑或在其各部分,都应合神的旨意,并把那旨意的荣耀彰显于光中。神把人安置在这世界的整全之中,又将永恒放在他心里,为要叫他不停留在外在、可见的现象上,而是在自然与历史那暂时的进程里,去探寻、去认识神那永恒的意念。
这"对永恒的渴望"(desiderium aeternitatis),这份神栽种在人心里、在人存有的最深处、在人格核心之中的、对永恒的向往,正是那不可辩驳之事实的缘由——就是人不能被一切暂时之物所满足。他是一个属感官的、属地的、有限的、必朽的存有,却又生来为着永恒、被定规归于永恒。人若赚得全世界,赔上自己的生命,就毫无益处(太16:26)。因为全世界的价值,也抵不过一个人的分量。没有一个财主,能用他的财宝向神为他的弟兄献上赎价,救他脱离死亡;灵魂的赎价太贵重,任何受造之物都无力承担(诗49:7-8)。
如今有许多人,只要谈的是感官的享乐与地上的财宝,都会承认这一切。他们坦然承认,这些东西无力使人得满足,也与人崇高的归宿不相称。
然而,一旦轮到所谓"理想的美善",就是科学、艺术与文明,是对真、善、美的服事,是为他人而活、对人道的追求,他们的判断就两样了。可是这一切也都属于那世界,而圣经见证说,这世界和其上的情欲都要过去(约壹2:17)。
科学诚然是从众光之父那里降下来的美好恩赐,理当受人高度看重。
保罗称世上的智慧在神看为愚拙(林前3:19,参2:18及下),又在别处警戒人提防那些哲学、玄学(西2:8),他所针对的,乃是那虚假的、自负的智慧,就是那未曾认识神在其普遍与特殊启示中之智慧的(林前1:21)、在一切思辨中变为虚妄的智慧(罗1:21)。除此以外,无论是保罗,还是整本圣经,都把知识与智慧看得极高。这也是必然的。因为整本圣经都以此为前提:惟独神有智慧,完全认识他自己并万物;他以智慧立定世界,又在教会中显明他百般的智慧;一切智慧知识的宝藏,都积蓄在基督里面;那圣灵乃是智慧与知识的灵,参透神深奥的事(箴3:19;罗11:33;林前2:10;弗3:10;西2:3)。一本以这样的思想为出发点的书,绝不能轻看知识、藐视科学。恰恰相反,智慧比珍珠更美,一切可喜爱的都不足与之相比(箴8:11);她是那位知识之神所赐的恩赐(箴2:6;撒上2:3)。
但圣经所要的,是一种以"敬畏耶和华"为开端的科学(箴1:7)。它若与此脱离,纵然还可以冒称科学之名,却会渐渐堕落成一种属世的智慧,在神看为愚拙。一种自以为足、自以为可以撇开神的科学,终必走向它的反面,叫一切把指望建立其上的人都失望。
这也是不难明白的。首先,科学总带着一种特殊的性质,只能是少数人的份;就连那些能以毕生投身于其钻研的精英,也不过攻占了它疆域中极小的一隅,在此之外,永远是客旅、是寄居的。而无论它能给人怎样的满足,单单因着这特殊性质,它就永不能供应那些内在于人性、因而存于每一个人里面的、普遍而深切的需要。
其次,科学每当在一段衰颓之后重获生机,总是带着一种非比寻常、过度的期望开始;那时它活在盼望里,以为凭着持续认真的探究,就能解开世界与人生的谜团。然而,正如青春的亢奋之后,随之而来的必是失望:探究越是继续,问题非但不减,反倒增多;本以为不言自明的,却显出是新的奥秘。于是一切科学的终局,又是那忧伤、有时甚至绝望的自白——人在地上是行在谜团之中,生命与命运二者,都是奥秘。
再者,人还当想到:科学纵然能确知的远比它如今实际所达到的更多,却终究会叫人的心得不着满足。因为没有德行、没有道德根基的知识,会成为罪手中的工具,用来构思并施行更精巧的恶;那装满了科学的头脑,反倒服事那心中的败坏。所以使徒说,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,也明白各样的奥秘、各样的知识,却没有爱,我就算不得什么(林前13:2)。
论到艺术,情形也不例外。它同样是神的恩赐。正如主自己不但是真理与圣洁,也是荣耀,并将他名的荣耀遍传于他一切的作为之上;照样,也是他,藉着他的灵,以智慧、聪明、知识,将各样的手工装备给匠人(出31:3;35:31)。所以艺术首先是人之能力、人之属灵能力的一个明证,是人内心深处渴望、崇高理想、对和谐之炽烈渴慕的一种彰显。此外,艺术在其一切作品中,为我们托举起一个理想的世界,在其中,这地上存在的种种不谐之音都消融于一个饱满的和弦,一种美也显露出来——这美在这堕落的世界里向精明人是隐藏的,却向艺术家那单纯的眼目显明了出来。而正因艺术把这样一个别样的、更高的实在描绘在我们眼前,它便成为我们人生中的一种安慰,把我们的灵魂从颓丧中托起,使我们的心充满盼望与喜乐。
然而,艺术无论有何能耐,它也只让我们在想象中享受那美;它不能填平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,它永不能把那"彼处"化为"此处",它让我们从远处得见迦南地的荣美,却不能领我们进去,不能使我们成为那地的国民。它固然是许多,却不是一切;纵然曾被这行当中一位有名之士如此称许,它却不是至圣,不是至尊,不是人惟一的宗教、惟一的救恩。它不能挽回我们的罪咎,不能洁净我们脱离败坏,甚至在人生的忧患中,也无力揩干我们的眼泪。
末了,人道、文明、对人类的服事、为群体而活——无论人怎样称呼它——也都不能被视为人至高的善。诚然,说人道理念在进步、说仁爱之心在发展,是有其根据的。若把从前诸世纪里,贫穷人、患病人、困苦人、缺乏人、寡妇、孤儿、疯癫人、囚犯屡屡所受的对待,与他们如今大体上所受的照顾相比,那的确有叫人欢喜、感恩的缘由。一种柔和与怜悯的精神已经苏醒,去寻找失丧的,去怜恤受欺压的。然而与此同时,这同一个当代,又给我们看见拜金主义、卖淫、酗酒以及别样种种可憎之事的诸多可怕的不义,以致我们对"我们究竟是在进步还是退步"这问题竟难以作答,时而偏向乐观,时而又偏向悲观。
但无论如何,为群体而活,若爱邻舍在神的诫命里没有根基,就会失去它的凭据与稳固。要知道,爱邻舍并不是一件不言自明、能全然自发地、自然地从人心里生出的事。它是一种情感、一种行动、一种运作,需要极大的意志力,并须持续不断地抵挡自私与私利那强大的势力方能维系。何况在邻舍自身那里,往往丝毫得不到支持。人通常并不那么可爱,以致我们能够、并愿意毫不费力、毫不挣扎地就爱他们如同爱自己。爱邻舍惟有在两方面兼备时才能站立得住:一面它须根植于神的诫命、由神的诫命加诸我们;另一面又须是这同一位神在我们心里赐下乐意,叫我们诚实地遵行他一切的诫命。
如此,事情终究归于奥古斯丁那句话:人心是为神而造的,若不安息在他父亲般的怀中,便不得安宁。这同一位教父也见证说,其实众人都在寻求神,只是他们寻求的方式不对,途径不对,地方不对。他们在下面寻求他,他却在上面;他们在地上寻求他,他却在天上;他们在远方寻求他,他却在近处。他们在钱财里、货物里、名声里、权力里、情欲里寻求他;他却住在至高至圣之处,也与心灵痛悔谦卑的人同居(赛57:15)。但他们究竟仍在寻求他,或者可以揣摩而得(徒17:27)。他们寻求他,却同时躲避他。他们不喜爱认识他的道,却又离不得他。他们既被神吸引,又同时被他推开。
正如帕斯卡尔那样深邃地阐发的,人的伟大与人的可悲,就在于此。他渴慕真理,本性却是虚谎的。他渴想安息,却把自己从这一种消遣抛入那一种消遣。他追逐一种恒久、永恒的幸福,却抓住转瞬即逝的享乐。他寻找神,却在受造之物里迷失了自己。他生来是这家里的儿子,却在异乡以猪所吃的豆荚充饥。他离弃那活水的泉源,为自己凿出破裂不能存水的池子(耶2:13)。他像一个饥饿的人梦中吃饭,醒了仍觉腹空;又像一个口渴的人梦中喝水,醒了仍觉发昏,心里想喝(赛29:8)。
科学解释不了人身上这重矛盾。它要么只算到人的伟大,不算他的可悲;要么只算他的可悲,不算他的伟大。它要么把人抬得太高,要么把人压得太低,因为它既不知道人那属神的出身,也不知道他那深深的堕落。但圣经对二者都知道,它使自己的光照在人与全人类之上;于是矛盾得着调和,迷雾得以廓清,隐藏的事被揭明。人是一个谜,惟独在神里面才寻得其解答。
译自 Herman Bavinck,《Magnalia Dei》(1909,荷兰文原著,公有领域)。译文以 CC BY-NC-SA 授权。